当我们谈论意大利足球时，我们在关心什么？

四月不是谁的谎言，是意大利对世界杯的谎言。意大利语称愚人节为 "Pesce d'aprile"（四月的鱼），人们习惯将纸做的鱼贴在他人背后恶搞整蛊，中计者会被视作上钩的笨蛋。倘若尼采目睹此情此景，或许也会感叹一句“我们嘲笑他人，只因深知自己也是命运之鱼。”

鱼象征着愚人节，也写照着意大利国家队。意大利队输给波黑连续三届无缘世界杯，也成为唯一达成此项纪录的前世界冠军。在愚人节这个娱乐的时刻，足球却成了意大利人最大的玩笑。

【从吉安路易吉，到只有吉安路易吉】

决战波黑赛前，比赛地泽尼察雨雪交加。世界杯附加赛、东欧客场、雪天，诸多要素的组合都指向1997年的吉安路易吉-布冯。1997年10月在莫斯科的风雪中，年仅19岁的布冯临危受命换下无法坚持的帕柳卡，国家队首秀就是世界杯附加赛客场挑战俄罗斯这样的大场面。这位小将顶住了俄罗斯人的疯狂攻势带回一场宝贵平局，为主场一锤定音挺进世界杯埋下伏笔。

莫斯科的雪夜也成为布冯传奇国门生涯的开端。1998年世界杯后，布冯逐渐坐稳了蓝衣军团头号门将位置，这一坐就是近20年。“小将”先后176次国家队出场傲视群星，远超上一位传奇门神佐夫。他的国家队参赛史就是半部意大利足球的活化石，有不被看好的逆境中爆发的荣光，也有或含冤或憋屈出局的苦闷。他的坚守就是当代意大利足球最浪漫的童话，直到2017年的寒冬，童话纪元戛然而止。

在素有“足球歌剧院”之称的圣西罗，布冯遭遇了国家队生涯最大一出悲剧。终场哨响，意大利两回合0-1不敌瑞典无缘俄罗斯世界杯，德罗西不甘又愤怒的咆哮成了最无力的挽歌。布冯的国家队生涯，也在满脸辛酸泪中画上了一个苦涩的句号。脱下球衣和手套后，布冯在2023年转型成为国家队领队，今天又在场边重温了胜于当年的痛苦。距离绣上第四颗星已经过去了整整20年，意大利别说再添一颗星，甚至连拿起金色针线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
九年前替补席上坐着的，是当时还被冠以“米兰天才门神”头衔的吉安路易吉-多纳鲁马。多年以后，27岁的他早已与红黑阵营决裂，国家队履历的世界杯一栏还是空白。“布冯接班人”在两届欧洲杯的发挥是无从质疑的优秀，但在冲击世界杯时总是与霉运相伴。上届附加赛在巴勒莫意乙级别的主场迎战北马其顿，特拉伊科夫斯基射出的冷箭在不平整的草地上加速跳动，擦着多纳鲁马手边滚入球网。

这场附加赛他的发挥也是毁誉参半。没有他惊人的10次扑救，客场脚下发软、还早早少打一人的意大利可能在90分钟内就已经梦碎美加墨。但是意大利为什么少打一人？不会踢拖后中卫的巴斯托尼鲁莽犯规之前，是多纳鲁马一脚速度和轨迹都十分糟糕的长传没过半场就被截下。被拖进点球大战后，多纳鲁马也没能扮演救世主。比起四个点球全部倒向一侧的选择更令人担心的，是他不再坚定的眼神和肢体动作。整整三十年过去，意大利还是要指望一位名叫吉安路易吉的门将，但这一次除了快30岁还没踢过世界杯的吉安路易吉，蓝衣军团几乎是一无所有。

【传统已死，“怪胎”当立】

在替补席上坐立不安的博努奇，如今的身份是意大利队的战术教练。不知道目睹巴斯托尼染红离场时，他是否有一丝怀念好搭档基耶利尼：2021年欧洲杯决赛，基耶利尼用一次老辣的战术犯规阻断了英格兰的反击，代价只是一张黄牌。退役前主要在三中卫体系里出任拖后中卫的博努奇或许也想不到，新一代意大利中后卫的防守基本功已经堕落到了如此程度。但是让不适合也不习惯镇守防守中路要津的巴斯托尼赶鸭子上架，到底是谁的责任？

可能是他和加图索的责任。从身体条件上来说，体格更加敦实的卡拉菲奥里更适合出现在中路；从技术条件上来说，让巴斯托尼出任更熟悉的左路，也能和俱乐部队友迪马尔科形成呼应。但是往大来说，这是意大利足球培养体系的失败。年轻的意大利后卫们片面地被后场出球等“新潮”理念裹挟，反而忽视了对盯人、选位等防守基本功的锻炼。拥有后场自由人优良传统的意大利，完全没必要照搬所谓现代思路照猫画虎。但这条歪路已经很难回头，在国际米兰为巴斯托尼兜底的是谁？要么是38岁的阿切尔比，要么是瑞士人阿坎吉，找不到年龄和实力都在线的本土守将。

后防人才畸形和紧缺如此，意大利在场面上完全被波黑压制也就并不出奇。没有努萨和哈兰德的波黑，进攻套路并没有太多精细的设计，就是边路觅得空档后瞄着哲科头顶传中。如此简单的战术，竟然能把意大利引以为傲的防守撕扯得千疮百孔。两个边翼卫单防总是留下起脚空间，也没有同侧中场赶来协防帮忙；禁区内总是一团混乱，几下并不复杂的穿插就足以让意大利后卫找不到盯人对象。这就是意大利的现状，球员时代风格强硬的加图索，却带出来一支预选赛两场丢球超过4个、本场被围殴30脚射门的败军。

在球场另一端，总被嫌弃是刷子是水货的因莫比莱淡出国家队后，意大利竟然找不出合格的中锋人选，只得归化挤不进阿根廷队、但又恰好拥有本国血统的雷特吉应急。前亚特兰大射手足够勤勉但不够顶尖，倒是匹配意大利当下的实力定位。起点颇高的莫伊塞-基恩生涯几经辗转起落，上赛季起才稳定入选国家队，世预赛6场5球、其中附加赛2场2球的发挥还算亮眼。他本有机会成为亚平宁的英雄，但一脚踢飞自己抢出来的单刀让加图索对他失去了耐心。换上的皮奥-埃斯波西托在过于年轻的年纪，背负了不该属于他的责任。

意大利足球失去了太多传统，“九号半”的消亡和古典前腰一样，不再适应现代足球的需要，但意大利并没有跟上边路进攻的潮流。小基耶萨的发展势头被重伤打断，失去爆发力的同时还需要克服心理阴影。踢边锋球路单一的波利塔诺转型边翼卫也是一个问题，撑不起边路攻防的大梁。在边锋主导进攻的今天，意大利还在重复着边前卫传中的古板套路。托纳利领衔的中场或许是意大利与世界顶级差距最小的一环，但只有一个“赌王”，怎么打赢一场牌不如人的逆风局？

【一代人的失落，和“消失的十二年”】

失去了一代人，通常用来形容战争的严重创伤，也经常被用在中国足球青黄不接的语境下。连续三届缺席世界杯后，意大利足球也即将面临“消失的十二年”。

意大利上一次出战世界杯时，加图索才退役一年，如今已经身背执教AC米兰、那不勒斯和意大利国家队都无缘欧冠和世界杯“三宗罪”。视加图索为偶像的托纳利，当时还在布雷西亚梯队打拼。2014年时，洛卡特利还有两年才冒尖成为米兰的“天选”，当年与他齐名的卡拉布里亚和库特罗内日后也未能完全兑现期待。那一年，莫伊塞-基恩还是尤文青训的佼佼者，成名趁早的他走了多年弯路才学会怎么扮演一个合格的中锋，却无法在世界杯上让老大哥C罗看到自己的蜕变。

2014年时，刚刚崭露头角的克里斯坦特被米兰作价520万欧元卖去了本菲卡，斯皮纳佐拉也准备开启第四段被尤文图斯外租练级的旅程。当年被母队以“踢不出来”的借口放逐的两人，在2021年那支冠军之师聚首。曾为蓝衣军团拼断跟腱的斯皮纳佐拉，赛后哀叹“九年了，我还没踢过世界杯”。没人会苛责“伟意左”的眼泪，因为他是唯一敢在赛后面对镜头和麦克风的球员。

“孩子们又将看不到一届有意大利参加的世界杯，真的太难受了。”斯皮纳佐拉直言。此话不假，但意大利还有多少孩子会在意足球？意大利是人口老龄化程度最高的欧盟国家，人口平均年龄高达49岁。比起足球，意大利的年轻人更乐意追捧铃鹿冠军车手安东内利。意大利名帅卡佩罗已经悲观地预言：“如果连续12年无缘世界杯，输掉的将是整个足球产业。”

意大利的足球产业在过去12年间走向衰败。在新建球场成为吸金风口的商业足球时代，意甲大多数球队甚至还没能实现完全拥有球场产权。意甲劲旅们在同期欧战只拿到了含金量一般的欧联杯和欧协联，欧联打破勒沃库森赛季不败神话的亚特兰大，靠的是卢克曼、德凯特拉雷等外援的发力，佛罗伦萨在竞争力有限的欧协联连续三年打进四强都无法夺冠。自从照顾外籍球员的税收优惠被取消后，本就老气横秋的意甲进一步失去了对球星的吸引力。

赛前还有消息称，一旦意大利无法打进世界杯，格拉维纳为首的足协领导层可能会集体辞职。这或许会是意大利足球剧变的第一张骨牌，未来只会有更深重的痛楚和迷茫。